一 那杯酒
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酒花溅出来,落到那盘红烧鱼的肚皮上。
“三弟!”他嗓门提得很高,满桌子的人都转过头去看他,“我今儿当着你四个闺女的面,把话说透。”
我爸手里捏着半个馒头,没抬头。
红星饭店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花,是我二姐订婚。大堂里摆了六桌,三桌是我们家的,三桌是男方家的。菜刚上到第四道,我爸给大伯敬了杯酒,说了句“哥,孩子们的事,以后多担待”。
就这一句话,把雷引炸了。
“你担待谁啊?”大伯笑得很大声,笑的时候脖子上的肉一颤一颤,“三弟啊,你这一辈子,就这点亏。”
我妈的手在桌布下面攥住了我。
“人家大哥我,一个儿子,现在省城买了两套房。你四个闺女,早晚都是人家的。”大伯又端起杯子,一口干了,抹了把嘴,“老话怎么讲的,女儿是泼出去的水。你这是……绝户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咬得很清楚。
一整桌安静下来。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停了。对面男方那一桌本来在说话,也慢慢没声了。
我三妹那年十九,第一个站起来。我按住她的胳膊,把她按回去了。
我爸这才慢慢把馒头放下。他看了看大伯,又看了看满桌子的人,最后看了看我们四个。
“哥,”他说,“我四个闺女,个个都孝顺。”
“孝顺有啥用。”大伯挥手,“孝顺能给你上坟吗?能给你续香火吗?”
我妈那会儿脸已经白了。她是个闷性子,一辈子不爱跟人红脸,那顿饭她一口菜没吃,就捏着那个茶碗,捏到茶凉透了。
我爸没再说话。他把那杯本来要敬大伯的酒,自己喝了。
喝完他把杯子倒扣在桌上,对着二姐的婆家那桌,笑了一下,说:“亲家,见笑了,我哥酒喝多了。”
那顿饭吃完,谁都没提那两个字。可那两个字,跟钉子似的,钉在我们家每个人心里。
那年我二十六,在城里做会计,一个月到手六千二。
我妈送我们上车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她站在公交站牌下面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枣红毛衣,跟我说:“芳,你爸心里不好受,你多回来看看。”
我说好。
车开出去老远,我从后窗回头看,我妈还站在那儿。
那天晚上我在车上想,我爸这一辈子,就为了四个女儿。
我大姐叫方梅,我二姐叫方兰,我叫方芳,我妹叫方苗。
梅兰芳苗——我爸说,他当年是照着戏台上那些名角起的名,想着闺女们也能活得漂漂亮亮的。
他没想到,四个女儿,后来成了大伯嘴里那两个字。
二 我爸的手
我爸是瓦工。
年轻时候在建筑队,一把瓦刀干了三十年。后来年纪大了,上不了脚手架,就去小区里接零活,通个下水,抹个墙,一天一百五。
他的手我印象特别深。手掌是硬的,指头是弯的,伸不直。他抽烟从来不夹着,是用指头勾着,因为关节弯不了。
那年冬天,我回家,看见他在院子里和水泥。
天很冷,他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,渗着血丝。
我说爸,天这么冷,别干了。
他说:“老家那面墙要塌了,得垒起来。”
我说请人不就完了。
他没说话,就摇摇头。
我后来才明白,请人一天两百块,他舍不得。
我爸这个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大伯那句话,搁别人身上,早拍桌子了。他愣是没吭声,还把酒倒扣在桌上,给二姐圆了场面。
可他心里过不去。
那天之后,他有小半年,见着大伯就躲。村里有红白事,大伯去了,他就不去。我妈问他为啥,他说腿疼。
我妈心里清楚。
我妈跟我说过一回,那是在灶房,她一边擀面一边说:“你爸年轻的时候,不是没想要个儿子。”
“那会儿你奶奶催得紧,天天念叨。你爸说,生就生,不生拉倒。后来你大姐、二姐、你、苗苗,一个接一个来。你奶奶临走那年,拉着你爸的手说,是我没给你生个儿子。”
我妈擀面杖停了一下。
“你爸说,娘,我有四个闺女,比儿子强。”
我妈讲到这儿,声音低了些,她赶紧转回身继续擀面,说:“面醒好了,去喊你爸吃饭。”
我知道我爸心里那道坎。他不是在意绝不绝户。他是心疼我们。
那年二姐订婚宴上那两个字,他不是为自己难堪,是觉得让我们跟着受气。
三 四个女儿
我大姐方梅,是最早出门打工的。
她初中没念完就去了南方的厂子,做鞋。那会儿她十六岁,一年往家寄三千块。她寄回来的钱,供我上了高中。
大姐这个人心气高,也倔。后来嫁到了县里,男人开货车。两口子日子过得紧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。
二姐方兰,就是我订婚宴那年出嫁的。她读了个中专,在镇上卫生院做护士,人温柔,嘴也甜。她嫁的那家条件还行,男方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。
我三妹方苗,是家里最有出息的。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学的师范。那年她十九岁,站起来的那次。
我呢,夹在中间,不上不下。会计,工资不高,日子过得平。
四个女儿,四种命。
我爸常跟人说,他这辈子的家当,全在这四个闺女身上。
这话听着像玩笑,其实是实话。他这些年攒的钱,都花在我们身上了。大姐出嫁给了三万,二姐出嫁给了五万,我上学花了四万,三妹上大学的学费,是他一层楼一层楼爬着挣出来的。
他六十二了,还在干活。
我劝他别干了,他说:“再干两年,把欠你大姑的钱还了,就歇。”
我问欠多少,他说两万。
其实我知道,不止两万。他是怕我操心。
四 那笔钱
事情是从三年前开始的。
那年三妹上大四,要交论文费、要实习、要考证,加起来小一万一。我这头刚换了工作,手头也紧。大姐那边男人开车出了点事,赔了钱。二姐家超市要扩店面,也挪不开。
一家人凑来凑去,还差八千。
我爸没吱声,第二天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去了趟城里,回来的时候,兜里揣着八千块现金。
我问他哪来的。
他说,跟人借的。
我追问跟谁借的,他不说。后来是我妈偷偷告诉我的,是跟大伯借的。
我当时就愣住了。
“大伯肯借?”
我妈说:“你爸去的。你大伯在堂屋里坐着,你爸开口,你大伯说,有钱是有钱,就是怕你们家还不上。”
“后来借了?”
“借了。八千,说年底还,还写了条子。”
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那句“绝户”的话,还在耳朵边上,我爸又跑去跟人借钱,还写了条子。
我说爸,这钱我来还。
我爸说:“你留着,你也要过日子。”
那年年底,我爸把八千块还上了。他是怎么凑的,我到现在也没全弄明白。只听说他卖了家里养的两头猪,又在他干活的那个小区,多接了一个冬天的活。
还钱那天,他把条子要回来了,当着大伯的面撕了。
大伯说:“三弟,你这人实诚。”
我爸说:“哥,钱是钱,话是话。”
这句话,我记了好多年。
钱是钱,话是话。
我爸这辈子,就是这么个人。
五 我嫁人的时候
我二十七那年结的婚。
男方叫周岩,在市里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,人老实,不爱说话。
婚前我妈拉着我在灶房里,问了半天。问周岩家几口人,他妈好不好相处,买没买房,彩礼准备多少。
我说妈,他人挺好的。
我妈说:“他人好是一回事,他妈是另一回事。”
这句话,后来应验了。
周岩他妈,我婆婆,姓吕,大家都叫她吕姨。她是那种特别能干的女人,退休前在纺织厂做车间主任,说话声音大,主意也大。
头一回我去他家吃饭,她就问了我一句:“你们家几个孩子啊?”
我说四个,我是老三。
她说:“四个啊……全是闺女?”
我说是。
她哦了一声,手上没停,把那把豆角择完了。
那声哦,我当时没往心里去。后来才知道,那声哦里头藏着多少以后的事。
结婚的时候,彩礼六万六。我妈陪嫁了四万八。
我妈跟我说,那四万八是她和我爸这些年攒的老本。
我说不要,她说:“拿着。女人手里得有钱,这是我这么多年悟出来的。”
我妈这句话,我用了十年才真正明白。
六 婚后那几年
我跟周岩的日子,开头几年其实还行。
我们租在城东一个老小区,两室一厅,六楼,没电梯。房子旧,但便宜,一个月一千二。周岩工资七千多,我六千出头,日子不宽裕,也过得下去。
婆婆吕姨住得离我们不远,走路二十分钟。她一周来两回,来了就收拾屋子,翻冰箱,看我米缸里剩多少米。
她说她这是心疼儿子。
有一回她翻出我一袋没吃完的挂面,说:“这都过期了,你也不看?”
我拿过来一看,还有三个月才到期。
还有一回,她看见我买了一盒草莓,说:“这么贵的东西,你们也吃?”
我说周岩想吃。
她说:“他想吃你就买啊,一个月挣那几个钱。”
这话我没接。周岩在旁边玩手机,跟没听见一样。
这就是我跟婆婆之间那根弦。她不是坏人。她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,什么话都往外说,说完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。
周岩是个好人,可他有个毛病——他从来不站队。
你妈说你,你怎么不吭声?
他说:“我妈就那样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这话他说了一百遍。我听了一百遍,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凉。
结婚第三年,我怀过一次。
没保住。
那天我在医院躺了一下午,出来的时候周岩在外头抽烟,看见我就把烟掐了,说:“没事,再要。”
婆婆当天晚上就来了,带了一罐鸡汤。她坐下来第一句话是:“芳啊,你这身子得好好养,以后怀孩子才稳。”
顿了顿,她又说:“我们周家,就周岩一根独苗。”
我端着那碗鸡汤,没喝。
那碗汤搁在床头柜上,凉了。
后来我又怀了两次,都掉了。
去医院查,医生说是我身子的问题,得慢慢调。一说调,就是两三年。
婆婆从那以后,话就变了。
以前是“你们也吃这么贵的东西”,后来是“你们家是不是有这个根儿”。
有一次她在楼道里跟邻居唠,我在屋里听见了。她说:“我们家那个儿媳妇,怀不住。我儿子命苦。”
那句话,隔着门板,像一根针。
我在屋里坐着,坐了半个多小时。周岩回来的时候,我说我想回趟娘家。
他说:“又怎么了?”
我说没事,就想我妈了。
他哦了一声,说那你回去吧,路上小心。
他就这么让我走了。
七 我妈来看我
我妈来了。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。
进门先看我脸色,然后就往厨房去。她翻我冰箱,翻我米缸,看见冰箱里半盒过期的酸奶,叹了口气,扔了。
“你婆婆不管你?”
“她管。”
“管什么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妈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,给我炖了个汤,炒了三个菜。周岩那天加班,没回来吃。我妈走的时候,我跟她一起下楼。
到了楼下,她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塞给我。
“妈,你干嘛?”
“拿着。”她说,“我跟你爸商量好了,你这段日子不好过,手头紧。钱不多,五千,你先用。”
我说我不要,我自己有。
她说不容我不要,把钱按在我手里,转身就走。
走了两步她又回头,说:“芳,你别怕。女人怀孩子这事,急不来。你要是心里难受,就回家住两天。你爸那天还念叨,说想你了。”
我站在楼下,风挺大的。我妈的背有点驼了,穿那件枣红毛衣,走得很慢。
那一刻我特别想哭,可我忍住了。
我妈这辈子,眼泪都咽在肚子里。她教我的也是这个——别在别人面前哭。
八 那年冬天
我爸是在那年冬天出的事。
他在小区干活,抹墙的时候,脚下踩空了,从两米多高的架子摔下来。
电话是我妈打来的,说话不太利索。
“芳啊,你爸……你爸在医院。”
我说什么情况,她说骨折,肋骨断了两根,人清醒着。
我请了假往家赶。到医院的时候,我爸躺在病床上,胳膊上打着石膏,鼻子里插着管子。他看见我就笑,说:“没事,摔了一下。”
我妈在旁边,眼圈是红的,可没哭。
我在医院陪了五天。第五天,缴费单子来了,一万二。
我妈从兜里掏钱。我看她掏出的是个花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头是散着的票子,还有几个硬币。
她数了半天。
我把单子拿过来,说:“妈,我来。”
我妈说:“你有你的难处。”
我说:“我比你们强。”
那天我刷了卡。一万二,我半年的积蓄去了大半。
我爸在旁边看着,说:“芳,让你受累了。”
我说爸,你这话说得没意思。
他没再说话,转脸对着窗户。窗外是很冷的天,雪还没下,天是那种灰白色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边,听我妈说了一件事。
我爸住院的第二天,大伯来过一趟。
他来的时候提了箱牛奶,搁在床头柜上,坐了十分钟。
大伯说:“三弟,你这是图啥?六十多的人了,还上架子。你要是早年有个儿子,现在也不至于这样。”
我爸没吭声。
大伯又说:“我那儿子,上个月又给我打了两千。说是省城那边的房子租出去了。”
说完他站起来,拍了拍我爸的被子,说:“你养好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那箱牛奶,我爸一口没喝。出院的时候,我妈想拎回家,我爸说扔了吧。
我妈还是拎回去了。她说:“扔了浪费。”
九 大伯的儿子
大伯口中的那个儿子,叫方强。
大伯就这一根独苗,从小当眼珠子疼。方强这人,脑子活,胆子大,在省城做了几年生意。
什么生意,家里人也说不全。一会儿说开饭店,一会儿说做建材,一会儿说搞什么工程。
反正在大伯嘴里,他儿子是天上的龙,地上的凤。
方强每年过年回来,开着车,穿得体面。大伯就要在村里摆几桌,把亲戚都请来,让方强挨个敬酒。
每次敬到我爸这儿,大伯都要说一句:“三弟,你看强子,出息了吧。你要是有个儿子,也这么出息。”
我爸就笑,说一句“强子有本事”。
这四个字他说了很多年。
后来我才知道,方强那几年在外面,摊子铺得大,钱也借得多。他在村里、镇上、亲戚圈里,借了一圈。
有一回我在娘家院子里,听见我爸跟我妈说:“强子问我借了两万,说过两个月还。”
我妈说:“你借了?”
我爸说:“借了。他说得急。”
我妈说:“你手里哪有两万?”
我爸说:“我攒的。”
那两万,是那年夏天我爸顶着四十度的天,在一个工地上干了两个月的钱。
那两万后来还了吗?
没有。
十 三十万
去年秋天,大伯来了我们家。
那天是周六,我跟周岩回娘家。刚进院子,就看见大伯的电动车停在墙根下。
我爸在堂屋里坐着,大伯坐在对面。茶几上有一杯茶,没动过。
我们进去,大伯就站起来了,笑得挺热情。
“芳回来了。”
我说大伯好。
他说:“正好正好,我今儿来,是有点事跟你爸商量。既然你们都在,更好。”
我妈从灶房出来,给大家续了水。
大伯坐下来,清了清嗓子。
“三弟,”他说,“我也不兜圈子了。强子那边,出事了。”
我爸抬了抬眼。
“他那个工地,前一阵子垫了不少钱进去。现在甲方那边拖着不给,工人们要工资,工人一闹,事就大了。他这几天急得嘴上都起泡了。”
大伯顿了顿。
“他需要六十万。我这边凑了三十。还差三十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我爸说:“哥,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三弟,你这四个闺女,都在外头做事。你那老房子,年前不是说要卖吗?”
我爸看着他。
大伯接着说:“你把房子押出去,帮强子周转一下。三个月,最多三个月,他一定还上。到时候连本带利,一分不少。”
我妈在灶房门口站着,手里的抹布拧着。
我爸没说话。
我给倒了杯水,放在他面前。
大伯又说:“三弟,你想想,强子是我唯一的儿子。他要是栽了,我们老方家这一房就断了。你也是老方家的人。”
——你也是老方家的人。
这句话他说的很轻,可分量不轻。
我爸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“哥,”他说,“这房子,是我给我四个闺女留的。”
大伯脸上一僵。
“我知道你舍不得。”大伯说,“我不是白要你的,是借。借条我打。”
“哥,”我爸说,“强子之前那两万,还没还。”
大伯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一下,很短。
然后他把杯子放下,站起来,声音提上去了。
“三弟!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我爸说:“没别的意思,就问问这钱什么时候能还。”
大伯笑了,是那种硬笑。
“行,三弟。”他说,“我今儿算是看清了。当年是你自己没本事生儿子,现在是你的闺女们拦着,怕我们沾你们家一点光。”
这话一出来,我妈的抹布掉地上了。
我三妹那天也在,她站起来了。
我按住了她,自己站了起来。
“大伯,”我说,“您刚才说什么?”
大伯看着我,说:“我说什么了?我说你们家兄弟姊妹四个,一个比一个精。”
我说:“您坐吧,喝口水。”
他不坐。
我就站着,说:“大伯,这三十万,您要借,是吧?”
他说:“是。”
我说:“那我问您一句。”
他看着我。
我说:“五十万够吗。”
堂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
大伯的脸色变了变。他大概以为我说的是气话,或者以为我说的是反话。
他说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我说:“我意思是,三十万是您要的,我给您五十万。剩下二十万,把我爸这些年借出去的钱,连本带利算一算,一起清了。省得以后再来一趟。”
我爸在旁边看我。
大伯说:“你个小丫头,你哪来这么多钱。”
我说:“这个您不用管。”
周岩在门口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他拽了拽我的袖子。
我没理他。
大伯又坐下了。他坐了很久,看着我爸。
“三弟,”他说,“你闺女这话,算数吗。”
我爸把茶杯放下,说:“哥,她说的话,就是我的话。”
十一 那天晚上
大伯走了。
走的时候没拿那杯茶,也没跟人打招呼。电动车的动静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,然后没了。
那天晚上,我在娘家住下。
周岩先回去了。临走他在门口跟我说:“芳,你今天这话说得太冲了。”
我说:“我说错了吗。”
他说:“那是长辈。”
我说:“他骂我爸绝户的时候,也是长辈。”
周岩不吭声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跟我妈睡一屋。
我妈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半夜的时候她坐起来,说:“芳,你真有钱?”
我说:“妈,我手里有三十来万。这些年攒的,还有一笔理财到期了。”
我妈说:“那是你的私房钱。”
我说:“是。”
我妈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爸这些年,就是心软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大伯那人,嘴上没个把门的,可他心里也不是坏透了。”我妈说,“当年你爸跟他借八千,他借了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顿了顿,说:“可那八千,我爸还了。强子那两万,到现在没影。”
我妈没说话。
那一晚,我们娘俩一直说到三点。
说到我小时候,说到我爸给我买的第一双皮鞋,说到我大姐寄回来第一笔钱,说到我妈缝的那床被子。
我妈说:“我这辈子,就想让你们四个都过得好。”
我说:“我们知道。”
十二 借和不借
第二天,我爸把我叫到院子里。
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,是我出生那年种的。
我爸蹲在树底下,抽烟。
他说:“芳,你昨天那话,是气话吧。”
我说:“不是。”
他把烟摁在砖头上,说:“五十万,你要拿出来,我心里不好受。”
我说:“爸,那是我的钱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可我不想让你为难。你过日子也不容易。”
我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爸,”我说,“你记不记得,我小时候特别想要一辆自行车。那会儿两百块,你把家里那头猪卖了,给我买的。”
我爸没说话。
“后来我问你,为啥不给我买个二手的。你说,我给你买新的。”
我爸笑了笑。
我说:“那现在,我给您办点事,您别拦着。”
我爸抽了口烟,看着那棵石榴树。
树上有几个没摘的石榴,皮都裂开了,露出里面红殷殷的籽。
他说:“芳,钱是小事。我怕的是,你大伯以后还要来。”
“来了就来了。”我说,“来了我还这么答他。”
我爸看了我半天。
他说:“你跟你妈一个脾气,看着闷,其实心里最有主意。”
我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你想怎么办,就怎么办。有一条,你别为了这事跟周岩吵架。”
我没答这一句。
那时候我心里已经有数了——我们的事,早晚得吵。
十三 周岩的态度
果然吵了。
周日晚上回城,路上周岩一句话没说。到家刚关上门,他就开了口。
“芳,你今天在大伯面前,一点面子没给。”
“我给了。”我说,“我叫他大伯,我给他倒水,我让他坐。”
“你那是呛他。”
“那你觉得该怎么着?”
他说:“你爸一句话没回,你抢什么。”
我说:“我爸这辈子没抢过话,所以才有今天这一出。”
周岩坐下来,点了根烟。
他说:“你手里有三十多万,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“我婚前攒的,还有我妈给的陪嫁。”
“我们是夫妻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我说,“那你的工资卡呢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那是我们结婚以来最僵的一次。他去阳台抽完一整根烟,回来说:“你要是真想借,我不拦你。但那是你的钱,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我说:“不用你提醒。”
他转身进了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
那天晚上我睡沙发。
沙发很硬,我躺着一夜没睡好。窗外车流的声音一直到后半夜才淡下去。
我那时候想了很多事。想周岩的好,也想周岩的不好。想婆婆那罐凉了的鸡汤,想那盒草莓,想他那句“我妈就那样,你别往心里去”。
我不是非要跟他吵。我只是那天突然想通一件事:我要是这一次还退,这辈子就都得退。
十四 四个女儿的会
事情传开了。
先是大姐打来电话,说村里都知道了,说我们家的闺女在堂屋里把大伯顶了。
再是二姐,她在电话里劝我:“芳,是不是太硬了。大伯那人不经顶,回头他在村里说你们家坏话。”
我说:“他说了半辈子了。”
二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也是。”
最后是三妹。三妹从省城赶回来,进门就说:“姐,你那天怎么不喊我一声。我也想说他。”
我说:“你还小。”
“我不小了,我二十三了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我们四个女儿,在我妈的堂屋里,第一次坐下来,认认真真说了一回家里的事。
大姐是最早开口的。
她说:“我十六岁出去打工,那会儿家里穷。我不怪爸妈。可我这些年,心里也有个疙瘩。”
“什么疙瘩?”
“我嫁人的时候,彩礼三万,爸妈一分没要,全给我做了陪嫁。可我在婆家,一直抬不起头。我婆婆嘴上不说,心里也觉得我们家没个儿子。”
二姐说:“我也有过。我订婚那天,你记得吧。大伯那句绝户,我那会儿就想哭。可我在婆家那桌坐着,我不敢。”
我妈在旁边听着,眼圈红了。她没说话。
我说:“那今天就都说了吧。”
大姐说:“我不想让爸为难。可我也不想让大伯这么一直说下去。”
二姐说:“要不……还是借一部分?借个十万,留个交情。”
三妹说:“借了他能还吗。”
二姐说:“那也不一定。”
我说:“强子那两万,三年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最后还是我妈开口。
她说:“钱的事,你们别吵。你们爸说了,芳的事,芳做主。你们要是心里有话,就说出来,说完就散了,别憋着。”
我妈这辈子说话很少这么利索。
那天我们四个说到半夜。说大姐在婆家的委屈,说二姐的那次没敢哭,说我的三次没保住,说三妹在大学里因为家里没个儿子被同学随口开过玩笑。
说到后来,大姐先哭了。
她说:“我这辈子最恨的不是大伯。我最恨的是我自己,那天我坐在那儿,一句话没说。”
我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那不怪你。”我说,“那时候我们都小。”
十五 找方强
我决定找方强谈谈。
不是为了借不借,是我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。
我托人问到了方强的电话。周日的下午,我约他在市里一家茶楼见。
方强比我大两岁,个子不高,穿一件黑色夹克,戴个表,人收拾得挺体面。
他进门先跟我握手,说:“芳,好多年没见了。”
我说:“是。”
坐下他说:“我爸那天的话,我替他跟你道歉。他人老了,嘴上不把门。”
我说:“我今天来不是说这个。”
他说:“那你说。”
我说:“你要三十万?”
他说:“是。周转三个月。”
我说:“三个月后怎么还。”
他说:“甲方那边一结,我马上还。工程款一百二十万,够还的。”
我说:“那甲方为什么不结。”
他停了停,说:“手续上的事,慢。”
我说:“你以前问我爸借的两万,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方强的脸沉了一下。
“芳,”他说,“那两万我记着。我不是不还,是这几年一直周转。”
我说:“强子哥,我不缺那两万。我问你一句话,你今天跟我说实话。”
他看着我。
我说:“你现在外面欠多少。”
他端着杯子,没说话。
我说:“你不用说数,你说是三十万,还是三百万。”
他放下杯子,看着桌面。
过了会儿,他说:“芳,我不瞒你。光我知道的,有一百多万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我说:“那我这三十万下去,是填窟窿,还是填坑。”
他说:“填坑。”
我点点头。
站起来的时候,我说了一句话:“强子哥,你爸在村里说了我爸半辈子的绝户。你今后要是能站直了,这话就没人说了。”
方强没接话。
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坐在那儿,那个黑夹克的人在落地窗底下,像一块石头。
十六 我改主意了
从茶楼出来,我一个人沿着街走了很久。
那天天气好,阳光是那种秋天的白。路边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,环卫工人在扫。
我原来想的是拿五十万出来,把账了了,把这个话说清楚,让大家以后别再来。
可见完方强,我改主意了。
这不是三十万的问题。
这是一个无底洞。我要真把钱投进去,不但救不了他,还会把我们家拖进去。
我爸那两万,就当喂了狗。
可我不能让我爸的老房子也搭进去。
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。
“爸,”我说,“这钱,我不借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怎么了?”
我说:“强子外面欠的不是三十万。三十万不够。”
我爸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愣了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早就知道。”我爸说,“村里谁不知道。前年他回来的时候,就有人跟我说了。”
“那你还等我来问你。”
元股证券:ygzq.hk我爸说:“我不是等你。我是等你大伯开口。他开口了,我就把话说清楚。”
我说:“爸,这个家,你心里什么都明白。”
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是那种很轻的笑。
“我这辈子,就吃亏在明白话说不出口。”他说,“芳,你比我强。”
我说:“那是因为你在前头顶着,我才敢说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会儿。
夜里有风,吹得人心里清爽。
我那时候想,我爸这辈子没说过硬话,可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他把我们四个养大了,让我们能站得住。
这就够了。
十七 大伯又来了
大伯第三次来,是在半个月后。
那天下着小雨。他没打伞,头发湿了一片,站在院门口。
我妈开的门。她愣了一下,还是把他让进来了。
大伯在堂屋坐下,我妈给他倒了热水。
他没喝。
“三弟。”他说,“我上回话说重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爸说:“哥,坐吧。”
大伯坐下来,手在膝盖上搓。
他说:“芳那天说的五十万……我回去想了好几天。她说得对,三十万是不够。强子那边,不止三十万。”
我爸没吭声。
大伯声音低下来。
“三弟,我这辈子,就这一个儿子。”他说,“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,也想多生两个,没生出来。你嫂子身子不好。”
这话我爸应该是头回听。
大伯又说:“我为什么老拿你没有儿子说事。三弟,说实话,我是心里苦。”
我爸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有四个闺女,一个个都孝顺。我屋里那个,一年回来两趟,坐下就跟我吵架。”大伯说着,声音有点抖,“我嘴上说你绝户,我心里是羡慕你。”
堂屋里很静。
外面雨点砸在瓦上,一下一下的。
我爸过了一会儿才说话。
“哥,”他说,“你这话,早二十年说,我跟你喝一杯。”
大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杯子放下去的时候,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。
我妈在旁边站着,没出声。
我爸又说:“钱我不能借你。强子这个洞,填不上。”
大伯点头。
“但有一件,”我爸说,“你要是没地方住,来我这儿。这房子有空屋。你嫂子走得早,你一个人在家也不是个事。”
大伯愣住了。
他大概没想到我爸会说这个。
他坐了半天,最后站起来,说:“三弟,我回去了。”
我爸送他到门口。
大伯走出巷子,又回过头,说了一句。
那句话隔得远,我没听清。后来我爸说,大伯说的是“对不住”。
十八 我私底下做了件事
大伯那天的样子,我记了很久。
一个六十多岁的人,头发湿着,一个人在雨里走。
我心里那股气,松了一点点。可我没打算原谅他。
气是气,事是事。
我另外做了一件事。
我把想拿出来的那五十万,分成了三份。
第一份,二十万,我借给我大姐。她男人开货车那几年赔的钱,一直没还清,两口子天天吵架。我把钱给她的时候,大姐哭了一场,说:“芳,我这辈子记着你。”
我说:“你别记着我。你把自己日子过好,就是记着我。”
第二份,十万,我给二姐家的超市扩店面。不是我出全资,是我们四个凑一块出十万,剩下的他们自己想办法。二姐说:“芳,你这钱我不能白拿。”
我说:“白拿不至于。写个条子,十年之内还清,不收利息。”
二姐笑了,说:“行。”
第三份,剩下的钱,我留了两万给我爸我妈。
我爸不要。
我把钱塞进他那个旧抽屉。
“爸,”我说,“这钱你别攒着。你跟我妈去趟外地,看看海。”
我爸说:“看什么海。”
我说:“你年轻的时候不是说过,想看一眼海吗。”
我爸顿了顿,没说话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年冬天,他跟我妈真去了一趟青岛。
是三妹陪着去的。
我妈回来说,我爸站在海边站了半下午,一句话没说,就看着。
十九 婆婆那边
家里的事刚理清,我婆婆那边又来了。
那阵子我跟周岩的关系,一直没缓和。
他还是每天早上上班,晚上回来。还是那句话不问,还是那个样子。有一回我加班到十点,回家锅是冷的。他在沙发上刷手机,头也不抬。
“饭呢?”
“我自己下了碗面。”
我说:“那你不会给我也下一碗。”
他说:“你又没说。”
我把包放下,自己进厨房下了碗面。
水开的时候,我站在灶台前面,看着锅里翻的气泡,突然就觉得特别累。
不是累在面上。
是累在这十年。十年里我在这个家里,什么都得自己想到。他想不到,也不觉得该想到。
后来婆婆来了一趟。
那天她进门就坐下,说:“芳,我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我说您说。
她说:“你跟周岩,要不……去大医院再看看。”
我说:“看什么。”
她停了一下,说:“孩子的事。”
我说:“看过了。医生说慢慢调。”
她说:“慢慢调,调到什么时候。你们结婚十年了。”
我说:“妈,我知道您着急。”
她说:“我不是光着急。周岩三十二了,他同学孩子都上小学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说:“我给你想了个法子。”
我说:“什么法子。”
她说:“你们先别管是不是亲生的。”
我抬起头看她。
她说:“抱一个也行啊。孩子养大了,就是自己的。”
我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我说:“妈,您这话,是周岩的意思吗。”
她说:“他还不知道。我先来跟你说。”
我说:“那您先回去问问他。”
婆婆脸不好看了。她站起来,说:“我这是为你们好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走的时候,门关得有点重。
二十 那晚我跟周岩谈了
婆婆走了,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。
周岩回来的时候,我把话跟他说了。
“你妈今天来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。”
“她说让我们抱一个孩子。”
周岩脱鞋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她瞎说的。”
“她说先来跟我商量,你不知道。”
他把鞋放好,说:“那我不知道。”
我说:“周岩,你坐下,我们聊聊。”
他坐下了。
我说:“这十年,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哪里不对。”
他说:“哪不对了。”
我说:“你妈说我身子不行的时候,你在哪。”
他说:“我在啊。”
我说:“你在,可你没说话。”
他说:“那是我妈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了。你妈比我重要。”
他皱着眉,说: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我说:“你没说,你就是这么做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来坐下。
他说:“芳,我这人就是这个性子。我不会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会说话。”我说,“可有些话,一辈子得说一次。”
他看着我。
我说:“周岩,你要是觉得我这边不好,你告诉我。你要是觉得还能过,你也告诉我。你别一天到晚在那儿晾着,让我自己琢磨。”
他低下头,手在膝盖上放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我妈那人你也知道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我问的是你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阵。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条,落在地板上。
他最后说:“我没想过要离。”
我说:“那你就得站我这边一回。”
他没马上答应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去了卧室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他的工资卡。
他把卡放在茶几上,推到我面前。
“以后家里的钱你管。”
我看了他半天。
我没拿。
我说:“卡你自己留着。我要的不是这个。”
他愣住了。
我说:“我要的是,下次你妈说我,你能开口。”
他坐回沙发上,两只手搓了半天,最后说:“我试试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没再吵。
饭是我做的,西红柿鸡蛋面。他吃了两大碗,吃完把碗洗了。这是他头一回主动洗碗。
我没夸他。他也没说什么。
可那天晚上,我睡得挺踏实。
二十一 过年
那年过年,是我们家这些年最齐的一次。
大姐回来了,带着她男人和孩子。二姐回来,二姐夫扛了两箱年货。三妹放假最早,腊月二十六就到家了。我也提前三天回去。
我爸那年六十三了,头发白了一大半,可精神还行。他在院子里架了个火盆,我们围着烤火。
除夕那天中午,大伯来了。
他一个人来的。穿一件旧棉袄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
我们几个在屋里。门开着,风灌进来。
我爸站起来,说:“哥,进来。”
大伯在门口站了站,进来了。
他把橘子搁在桌上。
“婶子过年好。”他对我妈说。
我妈说:“过年好,坐吧。”
他坐下了。
一屋子人,谁也没说话。三妹瞪着他,大姐把头转过去。
我爸给大伯倒了杯酒。
大伯接过去,端着,站起来。
他看着我爸,又看了看我们四个。
他说:“三弟,我今儿来,不是来借钱的。”
我爸说:“坐下说。”
大伯喝了一口,坐下。
“我前两天把那两万块钱还了。”他说,“打到你卡上了,你回头查查。”
我爸愣了。
“你哪来的钱。”
大伯说:“我把家里那台拖拉机卖了。”
我爸没说话。
大伯又说:“强子的事,我不管了。他自己的账,他自己还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,说:“我这辈子嘴上欠的,比钱欠的多。三弟,我今天当着侄女们的面说一句。”
他站起来,把酒举起来。
“三弟,你这四个闺女,比儿子强。”
那杯酒他一口干了。
屋里很静。
我爸端着杯,看了他半天,也站起来了。
“哥,”我爸说,“过年好。”
两个老头,隔着一张桌子,碰了个杯。
我们几个没说话。
那一顿饭,大伯在我们家吃的。吃到一半,大姐把一盘红烧肉端到他面前。二姐给他添了饭。三妹没搭理他,可也没走。
我在灶房里帮我妈。我妈切着菜,说:“你爸心里那块石头,今天算是落了地。”
我说:“妈,你就一点不记恨。”
我妈切了一刀,说:“记恨。怎么不记恨。可人老了,就那么点日子。你爸兄弟俩,就剩他们俩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妈又说:“芳,你记着,人这一辈子,账要清,可心里头别堵死。堵死了,自己也过不好。”
二十二 正月里
正月初三,我回城。
周岩开车来接我。他年前买了辆二手车,两万八,说以后回娘家方便。
路上他跟我说了件事。
他说:“我跟我妈谈了。”
我说:“谈什么了。”
他说:“孩子的事。我跟她说了,这事以后别提了。要提,她就去跟医生说,别跟你说。”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
我说:“你妈什么反应。”
他说:“她骂了我一顿。”
我说:“骂你什么。”
他说:“骂我娶了媳妇忘了娘。”
我笑了。
“那你怎么说的。”
他说:“我说娘你要是不骂了,我给你买台新电视。”
我笑出声了。
他也笑了,眼睛看着前面的路。
“芳,”他说,“我这个人,反应慢。你别指望我一下变好。”
我说:“没指望。”
“你以后有话直接说。”他说。
“我一直都在说。”
“那我以后听着。”他说。
车上了高速。两边是冬天的田野,一片一片的枯黄。太阳从云里透出来一点,照在路面上。
那天风不大,路很直。
我看着窗外,突然觉得心里松了。
不是什么都解决了。婆婆那关还有的是麻烦,我这身子的事也还没个准信。周岩这人性子,说变也变不了多少。
可那天,我头一回觉得,这日子能往下过。
二十三 春天
开春的时候,我辞了职。
不是冲动。我干会计十二年了,早就够了。这些年上班的时候,我一直在接私活——给人代账,小公司,一个月一家八百。
积了几年,客户有五家。辞职以后,我干脆注册了个小工作室,就在我们小区门口那排商铺里,租了个十来平的小单间,一个月一千五。
大姐夫那台货车是本地的,他认识的人多,给我介绍了两家。二姐家的超市账,也是我在做。三妹说她同事那边有几个朋友也要找代账的。
三月份开业那天,我爸来了。
他把他那辆旧电动车骑了两个小时到城里。进门先看我那间小屋,一间屋,一张桌子,一台电脑,一个铁皮柜,墙上贴了张自己打印的"方芳财税"。
他看了半天。
“太小了。”
我说:“慢慢来。”
他说:“我给你打张架子。”
我说:“爸,你胳膊还没好利索。”
他说:“钉钉子还行。”
第二个礼拜他就来了,带了刨子和木料。在我那间屋的墙角,打了一个三层的木架子。
架子做好,他把工具收起来,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。
隔壁花店的小姑娘路过,问:“叔,这是你闺女开的?”
我爸说:“是。”
那小姑娘说:“您闺女挺能干的。”
我爸说:“我四个闺女,都能干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,可我听得很清楚。
我站在屋里,背对着他整理账本,眼泪掉在电脑键盘上了。
我赶紧擦了。
我爸这辈子,头一回在陌生人面前,这么说话。
二十四 夏天的一通电话
夏天的时候,方强来电话了。
他是从外地打来的。号码陌生,我接了他才说名字。
他说:“芳,我在外地。”
我说:“哦。”
他说:“我爸把拖拉机卖了,我知道。他让我别惦记家里了。”
我说:“你爸六十五了。”
他那边沉默了一下。
他说:“芳,我这两年没脸回去。”
我说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他说:“我在一个工地做项目管理。一个月一万二。我打算干三年,把欠的钱还一部分。”
我说:“欠多少。”
他说:“一百多万。还不上全部,先还一部分。那些借给我钱的,都是熟人,我不能一辈子躲着。”
我说:“行。”
他说:“芳,那天在茶楼你说的话,我记着。”
我说:“哪句。”
他说:“站直了那句。”
我说:“那你现在站直了吗。”
便捷配资炒股他说:“还没。在学着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外面。天很热,路上的柏油都软了。
我心里没有恨了。也没有多高兴。
就是觉得,一个人要是真想往上走,什么时候都不算晚。
二十五 秋天,我妈住院
九月初,我妈摔了一跤。
在院子里,端一盆水,脚下一滑。
我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
“芳,你妈不行了。”
我说什么情况。
他说:“腿,腿折了。”
我当天下午就赶回去了。我妈躺在床上,一条腿打着夹板,看见我就笑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她说,“就是腿。养养就好。”
我说:“多大岁数了,端水不知道喊人。”
她说:“你爸在屋里睡着呢,我寻思一盆水。”
我爸在旁边站着,不吭声。
我妈在医院住了十二天。我们四个轮着来。
大姐请了假,从县里赶回来伺候了四天。二姐医院熟,跑上跑下办手续。三妹那会儿在省城上班,周末坐高铁回来两趟。我住得近,下班就过去。
那几天我印象特别深。
四个人围在病床边,我妈躺着,我爸坐在旁边一张小凳子上,手里剥着橘子。四个人一人一瓣,我妈最后一瓣。
护士进来换药,说:“阿姨您这闺女,一个比一个孝顺。”
我妈笑,说:“四个。”
护士说:“四个啊,那真有福气。”
我妈说:“是啊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看了我爸一眼。
我爸把橘子皮收起来,没说话,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我妈住院那些天,大伯来了一趟。
他提了他自己种的菜,站在病房门口,没往里进。
我爸出去跟他说话。
回来的时候我爸说:“你大伯问你好。”
我说:“哦。”
我妈躺在床上说:“让他进来坐会儿。”
我爸出去了一趟,大伯没进来。他说他家里还有猪要喂。
他走的时候把那袋菜搁在了护士站。
二十六 婆婆住院
我妈出院没多久,我婆婆也住院了。
高血压,加上心脏不太好,在县医院住了八天。
周岩知道了,当天就往回赶。他问我去不去。
我说去。
我们俩一起去的。到的时候,婆婆躺在床上,看见我们,先看了我一眼,然后看周岩。
“你怎么把她带来了。”
周岩说:“妈,你说什么呢。”
婆婆不说话了。
我在旁边把买的水果放下,给她倒了水。
第二天周岩要上班,回去了。我一个人留下来伺候。
头一天她不太理我。第二天早上我给她擦脸,她躲了一下,我手停了一下,继续擦。
第三天她想上厕所,我扶她。她走了两步,胳膊搭在我肩膀上。
她的手很轻。
“芳。”她说。
“哎。”
“你别记恨我。”
我说:“妈,您说这话干嘛。”
她说:“我知道我嘴上不饶人。”
我说:“您歇着。”
她说:“我不是嫌你。我是心里憋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说:“我这辈子就一个儿子。你身体的事,我着急。急得没处说,就说你。”
我把她扶回床上,给她把被子铺平。
“妈,”我说,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那孩子的事……”
我说:“妈,我跟周岩商量过了。我们不折腾了。该怎么着怎么着。”
她愣了愣。
“不折腾了?”
“不折腾了。”我说,“要是有了就生。要是没有,日子也得过。”
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,看了挺久。
后来她说了句:“行吧。”
那天下午,她把她压在枕头底下的一个布包拿出来,给我。
我打开,是个金手镯,旧的,圈口有点小。
“这是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,我婆婆给我的。”她说,“本来想给你,我一直梗着那口气。”
我说:“妈,您留着。”
她说:“拿着。你以后要是有了孩子,给孩子。”
我把手镯收下了。
那天从病房出来,我在楼道里站了会儿。窗外是傍晚,天边一片橙红。
我心里那根弦,松了一点。
不是全松。我知道她那脾气改不了,以后该说的还会说。
可那碗凉了的鸡汤,算是补回来了。
二十七 那年腊月
那年腊月,我爸做了件事。
他把老房子的房本拿出来了。
那天我们四个都在。我爸把房本搁在桌上,说:“我跟你妈商量好了。这房子,写你们四个的名字。”
大姐说:“爸,你住着,写谁的名不一样。”
我爸说:“不一样。”
他把房本往前推了推。
“这房子是我一层一层垒起来的。”他说,“我年轻的时候想着,要是有个儿子,这房子就传下去。后来我看明白了,传下去的不是房子,是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四个,谁的日子过得难,谁就多分一份。这个我不写字据,我信你们。”
我妈在旁边说:“我也信。”
大姐先哭的。她哭了以后二姐也哭。三妹没哭,她说:“爸,那你自己呢。”
我爸说:“我有四个闺女,我怕什么。”
那天饭吃得挺晚。
屋里灯是那种老式的黄光。我爸喝了两杯,脸红红的,坐在那儿跟我们说以前的事。
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,一天挣三块钱。
说我们出生那天,他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整夜。
说大姐上初中那会儿,班里要交五块钱的资料费,他兜里没钱,去工地上跟工头预支的。
这些事情我都是头一回听。
我妈在旁边说:“你爸记性好,什么都记着。”
我爸说:“我记着,是因为我没什么别的东西了。”
二十八 我在店里
我的小店开了一年多,慢慢有了点样子。
客户从五家变成十七家。忙不过来的时候,我请了一个小姑娘,刚从职校毕业的,学电算化。
店里的墙上,还是那张自己打印的“方芳财税”,旁边挂着我爸打的那个木架子。架子上放着凭证盒、印花税票、几本税务书的旧版本。
架子第三层的最左边,我放了个小相框。
里面是一张老照片。我爸年轻的时候,站在一个工地上,戴一顶安全帽,笑得很憨。
那照片是我妈找出来的,她说是他们结婚那年照的。
有一回,一个客户来店里对账,等的时候看见了那张照片,问我:“这是你爸?”
我说:“是。”
她说:“看着挺实在。”
我说:“实在。”
她又说:“现在像这样的人不多了。”
我说:“还有。”
她笑了笑,没再问。
那天下午,我对着账,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个木架子上。
我心里特别安稳。
二十九 婆婆来我店里
去年冬天,婆婆来了一趟我的店。
她没提前说,就自己找来了。进门先四下看了一圈。
“就这么点地方。”
我说:“够用了。”
她坐下来,看我桌上堆的账本。
“你这些,都是给谁做的?”
我说:“小公司,小店铺。”
她翻了一本,看了看。
“你会这个?”
我说:“干了十几年了。”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
坐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要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她说:“你那个架子,谁打的。”
我说:“我爸。”
她说:“打得挺结实。”
我说:“是。”
她又站了站,说:“芳,你爸……那人不错。”
我说:“是不错。”
她走了。
那天她走路的样子,跟以前不太一样。以前她走路是往前冲的,那天她走得慢。
后来周岩跟我说,他妈回家跟他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是:“你媳妇比你会过日子。”
周岩跟我说这话的时候,正在厨房切菜。
我说:“你妈现在知道啦。”
他说:“她一直知道,就是嘴上不说。”
我说:“那你呢。”
他切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也知道。”他说。
我没接话,转身去摆碗筷。
那天晚上吃的饺子。他包的,我煮的。
三十 我爸的账本
我爸有一个账本。
小小的,黑色硬壳的,用了几十年,皮都磨没了。
里头记的不是钱。
是他给我们花的每一笔。
三月,梅学费,十二块。
八月,兰买书包,八块。
十一月,芳要皮鞋,三十五块。
后面还有更多。
“芳上大学,第一年学费,四千八。”
“苗高考,家里装了个电扇,一百二。”
“梅结婚,陪嫁,三万。”
“兰结婚,陪嫁,五万。”
“芳结婚,陪嫁,四万八。”
“苗上学,四年,六万七。”
一行一行,字歪歪扭扭的,是他那个写字的手,用那根伸不直的食指一笔一笔划出来的。
我妈说,这账本他是背着她记的。有一年她翻到了,问他记这个干什么。
我爸说:“我记着,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干了什么。”
那本账本我后来见过一次。
最后一页上,新添了一行。
那行字是最近写的,墨还比较新。
“四个闺女,都孝顺。”
就这七个字。
我在灯底下看着那七个字,看了很久。
三十一 大伯的后来
大伯后来一个人过。
他儿子方强在外地,一年回来一趟。他老婆走得早,家里就他自己。
有一年冬天,他在家里烧炉子,煤气没排出去,晕了一夜。是邻居早上发现,送去医院的。
我爸接到电话的时候是早上七点。他穿上棉袄就往外走。
我那天在家,问怎么了。
他说:“你大伯出事了。”
我说我送你去。
他说:“你不用去。”
我说我开车送你。他看了看我,没拒绝。
到医院,大伯躺在病床上,人醒了,脸白。
看见我们进去,他动了一下。
“三弟。”
我爸走过去坐在床边。
大伯看着他,说: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我爸说:“你一个人在家,我不来看你,谁来看你。”
大伯没说话。他转开脸对着墙。
过了一会儿,他肩膀在动。
我爸伸手拍了拍他。
那天从医院出来,我爸在车上一直没说话。到了镇上,他让我停在路边,下车买了两个包子,一个自己吃,一个塞给我。
他一边吃一边说:“我跟你大伯,从小一块长大。他小时候护着我,别人打我他就打回去。”
我说:“那是小时候的事。”
我爸说:“人老了,就剩小时候的事了。”
我没再说话,开车往回走。
三十二 大伯搬到我们家
大伯出院以后,一个人在家待了一个多月。
那年腊月,我爸把他接过来了。
我们四个知道以后,反应不一样。
大姐说:“爸心太软了。”
二姐说:“他一个人确实可怜。”
三妹说:“我不同意。凭什么。”
我给三妹打电话,说:“房子是爸妈的,他们说了算。”
三妹在电话那头气了半天,最后说:“那我不回去过年了。”
可那年过年,她还是回来了。
大伯住在我们家东边那间屋。他自己收拾的,就是一张床,一张桌,一个木头箱子。
他不多话。早起来扫院子,帮我妈择菜,中午坐在太阳底下打盹。
年三十那天,他帮着我爸贴春联。两个老头站在门口,一个扶着,一个往上按。
我站在院子里看他们。
一米七高的我爸,一米七八的大伯,两个人都佝偻着,头发都白了。
春联贴好,大伯退后两步看了看。
他说:“三弟,这横批歪了。”
我爸说:“不歪。”
大伯说:“歪了。”
我爸说:“你眼睛花了。”
两个人就在门口争了这个事,争了半天。
我妈从屋里出来,说:“别争了,来吃饭。”
他们才不争了。
那顿饭,大伯坐在我爸旁边。
吃到一半,他端起杯子。
“三弟,”他说,“我住你这儿,我给你交点饭钱。”
我爸把他的手按下去。
“哥,”我爸说,“一家人,别说这个。”
大伯看了看我们四个。
他说:“那年那句话,我错了。”
三妹没抬头,一直扒饭。
大伯又坐了一会儿,放下筷子,站起来,回了东屋。
晚上我看三妹坐在门槛上发呆。我出去,坐在她旁边。
她说:“姐,我还是气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他骂爸绝户的时候,爸坐那儿,一句话没说。我这辈子忘不掉。”
我说:“我也忘不掉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能让他住这儿。”
我说:“因为爸愿意。”
三妹看着我。
我说:“三妹,爸这辈子没求过我们什么。他就求我们一件事,别记恨。”
三妹低着头,过了半天,说:“我不记恨他。我就是难受。”
我说:“难受就难受。难受不用装没事。”
她靠在我肩膀上,坐了一会儿。
那年过年,我们四个都在家。炕上铺了新被子,灶房里一直有热气。
这个家,还是这个家。
三十三 我的检查
转过年来,我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。
是我自己去的。没跟周岩说。
妇科、内分泌,查了一圈。医生说,情况比前几年好些了,但要怀上还是不容易,得看机缘。
又找了个中医大夫,人家说,你这是气血虚,慢慢养,别熬夜,别操心。
我说好。
从医院出来,我一个人在公园坐了一会儿。
那年春天来得早,湖边柳树都抽芽了。
我坐了一个多钟头,想了很多。
想我二十六那年,第一次没保住的时候,我在医院躺了一下午。
想那罐凉了的鸡汤。
想婆婆那句“我们周家就周岩一根独苗”。
想周岩把工资卡推过来的样子。
那时候我觉得,没能给周家生个孩子,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亏欠。
可那天坐在公园里,我忽然想明白了。
那不是亏欠。那只是我身体的事。
我这辈子,不是只有这一件事。
我有工作,自己做起来的。我有四个姐妹,都在往前走。我有爸妈,他们身子还行。我有周岩,他反应慢,可这些年在学着说话。
我今年三十六了。这半辈子,我一直在想着怎么让别人满意。
那天我决定,往后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。
回家的时候,周岩在厨房做饭。他现在学会了几道菜,炒得一般,可他在学。
我进门,他回头说:“回来了,洗手吃饭。”
我说:“周岩,我去医院了。”
他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没事。查了一下。医生说比前几年好些。”
他说:“哦。”
顿了顿,他说:“慢慢来。”
我说:“我不急了。”
他看着我,把铲子放下,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
他说:“芳,我想过了。有没有孩子,我们都得过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说:“我妈那边,我说了。她要是再说,我就送她回老家住一段。”
我笑了。
“她是你妈。”
他说:“你是我媳妇。”
那天我们吃的炒青菜和鸡蛋汤。
菜有点咸,汤有点淡。
我吃了两碗饭。
三十四 三妹结婚
三妹是那年秋天结的婚。
她对象是她大学的同学,在省城做老师。
订婚的时候,我爸去了省城。那是他头一回过省城,坐高铁,三个小时。
订婚宴上,男方父母客气,说话实在。
男方的父亲敬我爸酒,说:“方老哥,你这女儿有出息,我们家小子有福气。”
我爸端杯,说:“两孩子好好过就行。”
席上有人问男方父亲:“你家就这一个孩子?”
男方父亲说:“就一个。”
那人笑着说:“那以后方家那边,可就……”
话没说完,男方父亲摆摆手。
“什么年代了,还讲究这个。”
我爸听见了。
他坐在那儿,端着杯子,没说话。可我看见他坐得特别直。
那天晚上回到酒店,三妹跟我爸说:“爸,今天那句话,我听见了。”
我爸说:“哪句。”
三妹说:“那位亲戚没说出口的那半句。”
我爸笑了笑。
他说:“苗,你记着,别人怎么说,是别人的事。你把自己过好,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。”
三妹说:“爸,你这辈子太让别人了。”
我爸说:“我让的是你大伯,不是我认输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我心里从来没认过输。”
这话我后来从三妹嘴里听到,我记了很久。
我爸这个人,五十多岁了才把话说清楚。可他心里那杆秤,一直都直。
三十五 那年的雨
那年夏天,下了场大雨。
雨是半夜起来的。我睡得迷迷糊糊,听见窗外哗哗响。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,小区里积了水,单元门口的台阶全泡了。
我给娘家打电话。
我爸接的,说家里没事。
我说大伯那边呢。
我爸说:“我早上过去看了,他那屋有点漏。”
我说我去看看。
我爸说不用,他自己上去看了。
后来我妈告诉我,那天我爸冒着雨,爬上房顶,拿塑料布把那个漏的地方盖了。
他六十四了。
我妈说:“我拦着,他不听。”
我说:“他这叫犯什么邪。”
我妈说:“他说强子不在家,他不管谁管。”
那天下雨下到下午才停。我下午赶过去的时候,看见我爸坐在门槛上,裤子湿了半截,鞋上全是泥。
大伯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对着院子里那片水洼看。
我走过去,蹲在我爸跟前,说:“爸,你都多大岁数了。”
我爸笑,说:“我这胳膊腿还行。”
我说:“你要是再摔一次,指望谁伺候你。”
他说:“你妈呢。”
我妈在屋里骂他:“我可不管你。”
大伯在旁边笑了一声。那是我头一回听见他笑,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很轻的一声。
我爸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我留下来吃的饭。我妈做了疙瘩汤,炒了两个菜。大伯也在我们桌上吃的。他吃得慢,一碗汤喝了半天。
吃完饭,雨停了。
天上出了一点晚霞,从院子里往西看,那片云是红彤彤的。院子里那棵树,叶子被雨洗过,绿得发亮。
三十六 我心里那道坎
其实我心里那道坎,一直没过去。
那年我写过一个东西,藏在笔记本里,谁也没给看。
我写的是大伯那句话——绝户。
我写:
“这两个字,我记了十年。”
“我记的不是他骂人。我记的是我爸那天没说话。”
“我那时候恨他,恨他为什么不拍桌子,为什么不站起来争一句。”
“后来我明白了。他那一代的男人,站在亲戚面前,是不争的。”
“他不是不气。他是怕把我们四个拖进去。他这辈子,做事的顺序就是这样——先让别人舒坦,再想自己。”
“可我心里,还是想让他争一回。”
“我在大伯面前说那句五十万,不是为了让大伯下不来台。我是替我爸爸,把他这辈子没说的那句话说出来。”
“我说完,我爸坐在旁边,跟我说‘她说的话,就是我的话’。”
“那一刻,我这十年就翻篇了。”
“不是为了大伯。是为了我爸。”
这段东西,我后来烧了。
不因为别的。只是觉得写在纸上的东西,太满了。人心里的事,说太明白,反倒不真。
有些坎,你不跨,它就一直在那儿。
有一天你回头,才发现它在后头老远了。
三十七 今年
今年清明,我们四个都回了老家。
我爸带着我们去给奶奶上坟。
上完坟回来,我爸在院子里坐着。那棵石榴树还在,比我小不了多少,枝子伸得老长。
大伯也在院子里,择菜。他择的是豆角,一根一根掐着头。
我坐到我爸旁边。
我爸说:“芳,你那个店,现在怎么样。”
我说:“还行。一年能挣个十几万。”
他说:“那就好。”
我说:“爸,我问你个事。”
他说:“说。”
我说:“当年大伯说那句话,你心里是怎么想的。”
我爸抽了口烟。他今年六十五了,抽得比前几年凶。
他想了想,说:“当时没想什么。就是觉得,那桌子菜,得吃完。”
我说:“就这样?”
他说:“就这样。”
我不信。
他笑了笑,说:“芳,你记着。有些话说出口,就收不回去了。有些话咽下去,也就过去了。”
“我当时要是跟他拍了桌子,那天二姐的场面就砸了。你妈得天天哭。你大伯得记恨一辈子。你三个姐姐得跟着糟心。”
“我忍那一句,换的是这些。”
他抽完那根烟,把烟头摁在砖头上,扔进旁边的簸箕。
他说:“不亏。”
我坐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风过来,石榴树的叶子哗哗响。
那天天很好,日头是那种四月的日头,暖,不烫。
三十九 大姐那几年
大姐这些年的事,我也是慢慢才知道的。
她十六岁那年出门,是我爸送她到县里车站的。
那天我爸借了邻居的自行车,让她坐在后座上,颠了四十里土路。到了车站,我爸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上头写着地址和厂里的名字,还有他找村里人打听来的那几个老乡的名字。
他把纸交给大姐,说:“到了厂里,先找这几个人。要是找不着,你就去问门卫。你嘴甜点,多说好话,人家就帮你。”
大姐点头。
那会儿她其实慌得很,可不敢说。
我爸又说:“钱你收好。被子里我给你缝了个兜,缝在靠脚那边。你晚上睡觉头朝外脚朝里。”
大姐说:“知道了。”
车要开的时候,我爸又追着车走了两步,喊:“梅!有啥事就发电报,别自己憋着!”
大姐从车窗里回头,看见我爸站在站台上,一只手举着。
那只手后来一直举到车拐弯。
大姐说,那一路上她哭了一路。
后来我们才知道,我爸回家的那四十里土路,是走回去的。自行车还在县里,他没舍得再骑,怕费脚力,推了一路。
四十 大姐的婆家
大姐嫁到县里那年,我爸给的陪嫁是三万。
三万块,在村里已经不算少了。可大姐的婆家那边,还是不太满意。
大姐婆婆当着她的面说过一句:“人家镇上嫁过来的,陪嫁都是五万起步。”
大姐夫是个闷人,不爱说话。他在外面跑货车,一年里在家待不了几个月。大姐一个人带着孩子,还要看婆婆脸色。
这些事,大姐一直不说。她每个月给家里打电话,都说挺好。
第一次露出马脚,是她儿子上小学那年。
那年学校要收一笔钱,叫什么择校费,两千八。大姐夫那阵子车出了事故,修车花了一万多。大姐手里也没钱。
她在电话里跟我妈说:“妈,我这边有点紧,你那边能匀两千吗。”
我妈那时候手里就剩三千多。
我妈说:“能,我明天就给你打过去。”
我妈挂了电话,在灶房里坐了很久。
后来她把这三千块打过去的时候,自己留了五百。
五百块,她跟我爸过了两个月。
那两个月他们基本没买过肉。我妈说,家里那袋咸菜,吃了仨礼拜。
我爸知道的时候,是过了半年。他跟大姐发脾气,说:“你缺钱你不会跟我说!”
大姐在电话那头哭了,说:“爸,我怎么跟你说。你都没钱。”
我爸那回没说话。他把电话挂了,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镇上找我二姐。他从二姐那儿借了两千,给大姐打过去了。
打钱的时候他跟大姐说:“这是你二妹借给你的,你记着还。”
大姐说:“爸,我知道了。”
那两千块钱,大姐后来还了。她一分没少,还多买了两件衣服给我妈。
四十一 二姐的超市
二姐开超市那年,是我们家的一件大事。
她跟二姐夫结婚以后,在镇上租了间铺面,开小卖部。那会儿铺面才十几平方,货架上摆不满,后头空着一大块。
二姐能说会道,做买卖是块料。她那小卖部,头一年就有了回头客。
第二年,她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,两家打通,成了个超市。
也就是那年,我爸拿出一万五给二姐。
那钱是我爸攒的。那阵子他刚好在城里接了个大活,给一个新小区抹三十多套房子的厨房卫生间。干了两个多月,挣了一万八。
他给了二姐一万五,自己留了三千。
二姐不要。
我爸说:“拿着。铺子扩了,货就得多,货多就得压钱。你手头宽点。”
二姐说:“爸,你自己的钱。”
我爸说:“我给你的时候,就不是我的了。”
那家超市后来成了我们镇上规模不小的一个。二姐两口子勤快,一个管前台,一个跑货源。二姐夫把那辆旧面包车改了改,天天跑县城进货。
有一年我回家,路过二姐的超市。她站在收银台后头,正跟一个老太太算账。老太太说少收了两块钱,二姐说:
“算您便宜,下回还来。”
老太太高兴地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二姐那会儿四十了,头发里有了白的。她笑起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,眼睛弯弯的。
她这些年,把那个小卖部守成了一个大超市。
我知道那家超市的地基里,有一万五是爸的。
四十二 我妈那床被子
我妈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,是她那台老缝纫机。
那是我爸在他们结婚第三年,花一百二十块钱给她买的。那钱是我爸在工地上干了四十天攒的。
那台缝纫机是蝴蝶牌的,黑身子,带金花。我妈用了几十年,踏板都磨得发亮。
我们四个的棉袄、棉裤、书包、被套,都是在那台机器上出来的。
我记得小时候冬天,屋里冷,我妈就坐在缝纫机前头。那盏灯泡是十五瓦的,昏黄昏黄的。她踩着踏板,咔哒咔哒。
她给我做了一件棉袄,里子是旧床单改的,面子是红底小花的布。领口那儿,她缝了一圈绒边,是她从一件旧大衣上拆下来的。
那件棉袄我穿了三年。后来我长高了,袖子短了,我妈就在袖口那儿接了半截。
接的那半截,颜色不一样,是深红的。
我不愿意穿。
我妈说:“你穿里头,外头套件褂子,人家看不见。”
我说我同学能看见。
我妈说:“看见就看见。你暖和要紧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那半截布是她从自己一件旧棉袄上剪下来的。
她那件棉袄,从那以后就短了一截。她冬天穿的时候,里头得再加一件旧毛衣。
那床她给我做的被子,我现在还留着。
那是一床单人被,粉色的,被面是被面商店里买的,两块钱一尺。棉花是那年新收的,我妈自己弹的。
被子上有一道针脚不太匀的地方,是我妈缝的时候走神了。
她后来跟我说,那天是我爸从省城回来,她一边缝一边想事,就缝歪了一行。
她没拆。

她说:“缝歪了就歪了。被子盖着暖和就行。”
那床被子现在放在我店的柜子里。有时候我加班晚了,就在店里那个折叠床上睡,盖的就是它。
四十三 我爸那辆车
我爸那辆电动车,是十二年前买的。
那会儿是我上大学走的时候,他骑车送我去县里车站。
车是二手的,八百块。他买回来的时候,车身上有一块漆掉了,他自己拿黑油漆补的。
那辆车他骑了十二年。
后来车胎换过三回,电瓶换过五回,灯坏过两回。他自己修。
有一年我让他换辆新的,他不肯。
他说:“这车还能骑。”
我说:“人家都不骑这种了,你看着别扭。”
他说:“我不别扭。”
后来有一次我回家,看见车座上套了个新的座套,是我妈用碎布拼的,红的蓝的一块一块。
我说:“妈,你这拼得挺花。”
我妈说:“你爸说座套破了,扎屁股。我就给他缝了一个。”
那辆车一直骑到去年,才真算是不行了。电机坏了,修一下要四百。
我跟大姐商量,给他买辆新的。
我爸不要。
最后是三妹想了个法子。她跟他说,这是她单位发的福利,一人一辆,她骑不着,放着占地方。
我爸信了。
新车子他骑上以后,第一趟是去镇上看大伯。
四十四 我爸和我妈
我爸妈过日子这些年,没红过脸。
这是我一直觉得奇怪的一件事。
我们家穷的时候,我妈没抱怨过。我爸常年在外干活,我妈一个人带四个孩子,还得种地、喂猪、做饭、缝衣服。
我问我妈:“你就没生气过?”
我妈说:“气过。”
“那你跟他吵吗。”
“不吵。”
“为什么不吵。”
我妈说:“你爸在外头累死累活,挣那点钱容易吗。我要是再跟他吵,他回来连个安生觉都睡不上。”
我后来才明白,我爸我妈那种过日子的方式,是他们那代人的方式。
不说话,不抱怨,各干各的。
有一次我爸从工地回来,脚上磨了两个泡。我妈给他挑泡,挑完了给他擦药,那药是红药水,涂得满脚都是。
我爸坐在那儿,说:“家里还好吧。”
我妈说:“都好。”
两个人就没话了。
我那时候十几岁,在旁边看着,觉得他们俩没什么感情。
现在再想,那不是没感情。
那是不用说。
四十五 我妈的话
我妈这辈子跟我说过很多话。有一句我一直记着。
那是有一年,我因为孩子的事心里烦,回娘家住了几天。
有天晚上我跟她睡一屋。
她问我:“芳,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。”
我说:“还行。”
她说:“还行就是不好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妈在黑暗里翻了个身,说:“芳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觉得自己不行。”
我说:“什么不行。”
她说:“我生了你大姐以后,你奶奶就不高兴。说女娃,说以后还得生。后来生了二姐,她还是女娃。你奶奶那时候就不理我了。”
“我天天哭。躲在灶房里哭。我怕你爸看见,也怕你奶奶看见。”
“后来我生了你。你奶奶连屋里都不来了。我那天在炕上躺着,觉得自己没用。”
我说:“妈……”
她说:“你听我说完。”
“后来你爸回来了。他坐炕边上,看了你半天。他说,这闺女眼睛大。”
“我说,又是个女儿。你爸说,女儿怎么了,我喜欢。”
“从那以后,我就不哭了。”
我妈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“芳,”她说,“你别让人用他家的尺子量你。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那晚她说这话的时候,屋里很黑,我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我记得她的声音。
四十六 周岩的妈
婆婆后来变了一点,可没变得太多。
她是那种老派人。嘴上认了的事,心里还未必认。
去年她生日,我们回去给她过。她做了六个菜,一个汤。周岩买了个蛋糕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说:“芳,你那个店,能不能让你二姐帮着看看?”
我说:“妈,那是我自己做的。”
她说:“我知道。我就是问问。”
我说:“您问这个干嘛。”
她说:“我是怕你太累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
她说:“你上个月脸色不好,我看见了。”
那天我确实累。店里接了个大客户,连着熬了三晚。
我说:“我注意着。”
她说:“你注意什么。你那脾气,跟你爸一样,硬。”
我说:“我爸不硬。”
她说:“那是你没看见。”
她这话说得有意思。
我问:“您见过我爸几次。”
她说:“结婚那次见过一回。就是你们办酒那天。”
“他那天说话不多,一直在招呼人。我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桌旁边,把我们那桌的菜往你们那桌端。”
“我当时想,这老头,是个实在人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后来我听说他四个闺女。我当时心里是有点别的想法的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她说:“现在是没什么想法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站起来去厨房端汤了。
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,周岩说:“我妈今天跟你说得挺多。”
我说:“是。”
他说:“你别多心。”
我说:“我没多心。”
他开着车,过了一会儿说:“她其实挺认你的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四十七 那年的中秋
中秋节现在我们都一块过。
也不是谁规定的。就是有一年,我爸说了一句“都回来吧”,后来年年就这么着了。
去年中秋,是在我家过的。
那天早上我买了菜,周岩请了假。屋里收拾了一上午。
大姐一家下午到的。她带来一只自己卤的鸭子。二姐二姐夫带了月饼和水果。三妹那会儿孩子还小,抱着来的。
我爸我妈最后到的。我爸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
我说这是什么。
他说是酒。
我说:“爸,你不是不喝酒了。”
他说:“今天嘛。”
晚上那桌饭,坐了十一个人。
我爸坐在主位上,左边是我妈,右边是大伯。
大伯那天穿了件干净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一筷子一筷子吃得很慢。
吃到一半,三妹的孩子在桌边闹。
大伯放下筷子,从兜里摸出一颗糖,剥了给他。
三妹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孩子接了糖,喊了一声“太爷爷”。
大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那天晚上月亮挺圆。吃完饭我们端了凳子在小楼下坐。小区里也有人家在外面赏月,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。
我爸坐在藤椅上,我妈坐在他旁边。
我给他们一人倒了杯茶。
我爸捧着杯子,看了一会儿天。
“芳,”他说,“你大伯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他说:“他说他这辈子,最后悔的就是那顿饭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爸说:“我跟他说了,都过去了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那天晚上很暖和。
风里有桂花的味道。
三十八 结尾
后来我常想那顿饭。
红星饭店,水晶灯,第四道菜,那杯倒扣在桌上的酒。
我二十六岁,坐在那儿,手被我我妈攥着,一句话没说。
十年过去了。
我三十六了。店开在小区门口,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子,风一吹就动。周岩晚上会做饭,做得不太好吃,但他做。婆婆现在来我家,会给我带她自己包的饺子。三妹有了孩子,一个男孩,姓的是爸妈家那边的姓,两家商量好的。
我大姐的男人不开货车了,两口子开了个小饭馆,过年的时候让我们都去吃。二姐家的超市扩了两回,现在请了四个人。
我爸我妈身子还行。他们夏天还种菜,自己吃不完,就给邻居送。
大伯还住在我家东屋。他扫地,择菜,晒太阳,跟我爸争一些没有用的事。
他再也没说过那两个字。
我爸的那个小账本,还在抽屉里。他有时候晚上会拿出来翻一翻。
我想,那本子上什么都没写。
写的是他从年轻到老,怎么把一个家撑起来。
那天在院子里,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
“芳,你别老替我记着那事。”
我说:“我没记。”
他说:“你记了。你写的那些东西,我不认识字,可我看着你写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说:“放下吧。”
那天下午,我开车回城。
路上,阳光很好。
我在车里,第一次觉得那两个字,不那么重了。
它还在。它会一直在我心里。
可它不再压着我了。
我爸这辈子养了四个闺女。
他从来没说过“我骄傲”这三个字。
可他用一辈子,把这四个字写完了。
注:本文内容源自网络股票双向交易平台,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人物、事件关联对号
热门配资炒股平台提示:本文来自互联网,不代表本网站观点。